一千五百年前,在古老的阿克苏姆,亚雷德在教室里面对着一卷祷文。那些字母在他的舌头上缠成一团。“嘎……格……”他刚开口,其他孩子就捂着嘴偷笑起来。他的父亲摇了摇头,亚雷德一声不吭地抓紧羊皮纸粗糙的边缘。
外面,凉鞋在尘土飞扬的院子里擦过。“跟吉德翁走,”父亲说,“在你学会之前,先去照看牛群。”吉德翁在门边等着,脸上带着耐心,手里拄着一根拐杖。亚雷德回头看了一眼教室的门,便跟着叔叔朝山丘走去。
在绿意盎然的山丘上,亚雷德坐在牛群中间,任凭眼泪滴进草地。接着,一个小小的声音从他嘴里溜了出来。“嗯——”一头牛回应道:“哞——”鸟儿在高高的草茎间飞掠,亚雷德又哼了起来,用没有歌词的声音编出一支小曲子。
夕阳西下时,一只圆滚滚的胖蜜蜂绕着亚雷德的头飞了一圈。嗡。它又绕了两圈。嗡。第三圈时——嗡!——亚雷德停止了哭泣,竖起耳朵听。他模仿着那低沉而平稳的嗡鸣,先轻轻地唱,然后越唱越响,直到橙色的天空仿佛也装满了这声音。
亚雷德试着学蜜蜂的声音,一次,两次,又一次。嗡鸣变成了旋律,越过山丘,向远方攀升。牛群围拢过来。蜜蜂在橙色的空气中上下飞舞,好像在指挥。亚雷德站在一块光滑的黑色岩石顶上歌唱。
吉德翁循着草丛中意外传来的歌声走去。他发现亚雷德站在岩石高处歌唱,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。“来吧。”吉德翁说着,把他抱了下来,“你父亲一定要听听。”他们一起赶在最后一缕金色的阳光消失前,匆匆回了家。
这一次,亚雷德跟着阿巴·吉约吉斯重新学习。几个星期过去了,几个月也过去了。经文仍然从亚雷德脑中溜走,可是每当他看见墨水写成的字迹,旋律就会回来。在石头砌成的教室里,其他学生大声叫着难听的绰号。亚雷德低头伏在卷轴上,把每一个词都轻声唱成曲调。
终于,阿巴·吉约吉斯把一卷沉重的经卷放在亚雷德面前。一盏小灯在黑色的墨迹旁噼啪闪烁。“在日出前把这一整章背下来,”老师说,“否则就永远离开这里。”亚雷德盯着那些长长的字句,直到灯火突然一跳,弯向一边。
那天夜里,亚雷德独自跪在冰冷的石头教堂里。他没有强迫自己把这一章说成话,而是唱起了一首祷歌:低沉、清澈而缓慢。月光从墙上的裂缝流进来,在他面前的地面上铺出一条银色的小路。
三只白鸽沿着月光滑翔而下。一只唱得高,一只唱得低,还有一只发出苦甜交织的声音,让亚雷德一动不动地倾听。一本发光的卷轴出现在他面前,上面显现出三首神圣的歌曲:吉兹、伊泽尔和阿拉拉伊——这就是泽玛的圣乐。
太阳升起时,亚雷德站在阿巴·吉约吉斯面前,唱起了那一章经文。每一句都变成了音乐。每一个困难的词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——升起、落下、停顿,然后清晰地回响。当最后一个音符充满教堂时,阿巴·吉约吉斯擦了擦眼睛。石头砌成的墙壁仿佛也把歌声唱了回来。
消息飞快传遍阿克苏姆热闹的街道,又一路传上宫殿的台阶。不久,亚雷德站在王座厅里,面对着格布雷·梅斯克尔皇帝。大臣们躲在镶满珠宝的衣袖后面笑。“音乐不过是消遣罢了。”皇帝嘲笑道,同时用金色的权杖敲着地面。亚雷德低下眼睛,静静等待。
皇帝戴着王冠,向前俯身。“让这些柱子摇动起来,”他命令道,“我就相信你的音乐很重要。”亚雷德朝着金色权杖鞠了一躬,然后抬起头来。“我要唱阿拉拉伊。”他说。刚才还在笑的大臣们顿时安静下来。
亚雷德唱起了阿拉拉伊。悲歌像山间滚过的雷声,在王座厅里回荡。柱子发出呻吟。灰尘从天花板上簌簌落下。一道裂缝飞快地穿过地面。受惊的皇帝用力把权杖砸下去,权杖的尖端在石头上留下了永远的印记。
皇帝走下王座,跪在亚雷德面前。他那根金色的权杖横在裂开的地面上。“请原谅我。”他说,“请把这些歌曲教给阿克苏姆。”亚雷德看了看石头上的印记,然后微微鞠了一躬。外面,清晨的钟声开始响起。
亚雷德住在阿克苏姆上方山中的一个洞穴里,过着简朴的生活。学生们沿着蜿蜒的山路爬上来时,他就走到橄榄树下迎接他们。“吉兹,”他唱道,“伊泽尔,阿拉拉伊。”学生们跟着一首首唱起来,他们的声音随风越过山丘。
许多年以后,亚雷德坐在皇帝的床边。统治者那顶镶满珠宝的王冠放在附近的小凳子上,一动也没有动。黎明时分,亚雷德温柔而低沉地唱起伊泽尔,宫殿的窗帘在晨光中变得柔和。皇帝闭上眼睛,一直听到最后一个音符融进鸟儿的歌声。
在亚雷德白发苍苍的岁月远去很久以后,埃塞俄比亚的教堂仍然在钟声下唱起他的歌曲。吉兹清澈地升起。伊泽尔低沉地流淌。阿拉拉伊久久回荡,像傍晚的光落在石头上。在古老教堂高高的钟楼里,青铜钟回应着:当……当……当…… 你的弱点不是你的终点。 它正是你力量的开始。